一个力图想要远离愚蠢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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哦,有人觉得我是笠黑,那我就是吧。你说什么就是什么。你是电,你是光,你是唯一的神话。阿门。

爷爷老了

爷爷八十大寿过去好几年了,但是他依然爱喝酒。

自从前几年胃癌被切掉五分之二个胃、时不时吐血后,他睡觉再也不能躺着了,要垫着很高的被子,因为贲门被切掉,躺着睡会反流。即便如此,他依然时不时的喝上一两杯。

爷爷喜欢热闹,即便耳背的不行,还是喜欢一群人在酒席间嘈杂熙攘。他静静的坐在尊座上,不太讲话,只是笑呵呵的看着其他人。跟他讲话时若不是扯着嗓子发出如雷贯耳的音量,他听不太清,会假装听懂然后作出风马牛不相及的回答。大部分时候他笑呵呵的,些许费力但尽力保持礼仪的夹菜、喝酒,仿佛看着大家热闹,他便也平安喜乐。

爷爷就像他家的那口笨重的木头发条挂钟,走得缓慢却坚定,到点依然会发出震耳欲聋的叮当声,时不时提醒他人自己沉默的存在。

这一幕时常让我难以想象,在我父亲的童年里,爷爷曾经因为我父亲贪玩淘气而举起菜刀砍了下去。父亲命大,脑子又灵活,对着劈来的刀举起了砧板,刀刃一角没入半厘米。他们讲起这一幕的时候是拉家常的戏谑神情,仿佛这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“棍棒底下出孝子”的寓言。就像把一部恐怖片里的血浆换成了番茄酱。

这一刀最终是没砍到儿子身上,老来砍向了他自己的胃。长期饮酒,缺乏锻炼,又或者是闷气生得太多,最终酝酿成了癌。所幸发现的早,切了也就一了百了。八十多岁的人,又能希求什么呢。光是活着就费劲这样的事情,大概在每个不幸或有幸活到一把岁数的人都必须去煎熬的吧。

爷爷的胃刚被切掉、卧床养病时,大概是因为疼得睡不着觉,他大部分时间都睁着眼望向天花板,眼神里一片虚无,全然不是此情此景、此时此地。大约是在回忆年轻时的事。他好像很累了,想睡上很长的一觉,但是他等啊等啊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
我试着喊他,用那种震耳欲聋的声音喊他,喊了好一会儿,他的眼神才回到了这个宇宙。我说爷爷,讲讲你年轻时的事情吧。

爷爷听懂了我的话。其实这一句我的声音并没有很大,他却能听懂。大概他也没有耳背到那个地步。让别人觉得自己耳背或许可以听到更多的秘密,或许可以以此为借口对某些事不闻不问,又或者耳背本身就织就了一层茧,把自己护在其中。

就在我以为爷爷用沉默拒绝了我的请求时,他开口了。

他讲起他在山中行医的故事。他说起别人在天没亮时焦急的闯进他简陋的小屋,说有人急病,于是他左手揣进外套袖子右手抄起笨重的药箱子,前脚锁门后脚就奔向了山另一端某个地图上没有标注、只靠人们口耳相传的偏僻村庄。

这山里有条河,说宽不宽,说窄不窄,所以没有桥。这会儿正赶上丰水期,昨夜还刚下过雨,水流清澈湍急冰冷。同行的村民和同僚们愣了一会儿。随即不知道是谁先弯下腰开始卷裤脚,随即大家都陆陆续续的这么做了。

爷爷那时还年轻,身板好,穿着一身被调来时配发的军医服,脚上是一双有些年份却洗得泛白、沾满了晨露的解放鞋。他本想把鞋脱下拿在手上,但看了看河床上棱角分明的石头和缠绕其中的水草,还是系上了鞋带。

第一个下水的是比较通水性的村民,他光腿踏进河里时没皱眉,让爷爷误以为这河水并没有那么冰冷。所以当他自己一脚踩上又尖又滑的河床底时,水一下子没过腰,他着实打了个寒颤。前面的人抓紧了他的手,后面的人也随即握住了他的胳膊(他这只手护着药箱)。一行人就这么紧抓着彼此,以免被水流冲散,同时小心翼翼的向对岸挪去。

这河不宽,但爷爷却觉得蹚过去却用了一个世纪。

裤子还是湿了,穿在身上简单的拧掉水,继续吹着凉飕飕的风爬山。没有吃早饭的胃和浑身冰凉的身体燃烧着肾上腺素,敦促着他跟紧前面的人。去哪里不再重要,给谁看什么病不再重要,大脑只传达着“不要掉队”一个指令。

他们就这么走啊走,爬啊爬,终于赶到病人家里时,太阳也出来了。

爷爷迅速的打开药箱子,量体温测血压听心跳,一气呵成。山民是被蛇咬了,他暗自庆幸自己出门时慌乱中也备了应对的药。

处理好了伤口,病人家千恩万谢的端来了一大碗米粥。米不稀,里面甚至还是飘着几颗枣。他这下才发觉自己是饿的厉害,一口喝去一大半,也顾不得烫不烫了。随即就在一把椅子上一坐,没个几秒钟便又睡着了。

临睡前,他隐约听见病人家属俯在病床前带着哭腔说“二娃子哇,这要不是亏了丁大夫,你这条命就算是没了,咱们欠丁大夫的几生几世也还不清... ”

爷爷嘴角上勾露出了一个微笑,一句“不客气”还没嘟囔出口,就睡着了。


被共产党从死人沟里拉回来的爷爷,跟那个时代大部分人一样,是全心全意信仰共产主义和无私奉献的。一句表扬,一份表彰,比什么蜜都甜。

爷爷一生最骄傲的时刻,是他在1960年被评为省劳模,被毛主席接见的时刻。

我兴奋的问,跟毛主席握手了吗?

爷爷笑而不语,奶奶插嘴揶揄:毛主席在天安城门楼上站着,向城楼下的劳模们挥挥手,说“同志们辛苦了”。

我不知怎的却能想象,半个世纪以前的天安门广场上,年轻的爷爷穿着精心熨烫过的笔挺制服,站在万人攒动的广场上,仰着头看着城楼上从无数张画报宣传单里走出来的真人主席。这一刻的他一定很骄傲吧。

很多年后回忆起往事,爷爷如数家珍的说起自己在几几年被几月被评为县级市级省级劳模、先进工作者。旧时代的勋章他在记忆里摩挲了好多年,而如今天翻地覆,他所熟悉的一切都在离他远去,他大概像是被时代的洪流抛弃了一般,倔强又无助的站在原地。

爷爷老了。

但“他渴望继续奋力向前,逆水行舟,被不断的向后推,直至回到往昔岁月。”


(最后那句引用来自了不起的盖茨比大家应该都知道的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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